一个老话题—建筑学背景下的美术教学模式

——刘杰  哈尔滨工业大学建筑学院

关于建筑美术教学模式,甚至到设计专业的美术教学模式的讨论是一个老话题了。在一些基本的内容上,广大专业教师已有普遍的共识,之所以一而再地老话重提,反映了大家对一些焦点问题的关切。

首先是教学模式的改革,这个议题之所以常论常新,是因为当前一切改革举措都处于探索试验阶段,尽管这样的探索已经历多年,但从长远来看,任何未经时间检验的教育体系或模式,都无法体现其绝对的权威性。

在现实情况中,这种多元化是合乎社会大背景下多元文化发展要求的,各个学校的具体条件不同,师资、教学环境、学术方向都存在差异。因而个别的成功经验也未必能移植到其他的教学单位。

另外一个大家普遍意思到的问题是:美术课,在设计教育中的合理性越来越受到部分人士的质疑。而这种质疑的基本理由就是在数字化,技术化时代,传统上由绘画来完成的视觉表达,今天完全可以利用计算机解决了。我们认为,这是一种非常强势的学术偏见,持这种观点的人,过高的相信和依赖技术的效率和作用,低估了美术教育的美育功能。

在我国特殊的教育背景下,无论是中等教育还是高等教育阶段,艺术教育基本上处于严重缺乏的状态。多数进入建筑学专业的新生从未接触过造型艺术也不了解艺术史,从当下的情况看,美术课几乎发挥着艺术扫盲的功能,承担着审美启蒙的责任。

所以,美术课不但不能从课程体系中消失,反而应当加强。当然,实现的手段和操作的方法还可探讨。

美术课,不是表面式浅层次上传授绘画的技法的课程,更重要的是培养学生的视知觉能力,这是任何一位设计师终其一生都需要提高的能力,简单的说,就是引导学生如何发现美、表现美和创造美的形式。它是直接作用于思想和观念的学问。从这个意义上说,它的成效是隐性的、长远的,它的作用无法用量化的指标来说明。

关于造型艺术基础教学改革的建议:

我们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开始思考这些问题,并进行相应的改革实践,在吴(吴士元)、林(林建群)两位老先生的组织和亲力亲为教导下,综合国际上有深度的多种艺术观念和理论,设置多个课程的作业,在2003年已经将三大构成与素描、色彩写生等课程整合为造型艺术基础,2005年评为省级精品课程。

可以说,比现今我们所在的学院其他基础课程的改革起步早,力度大,观念更前瞻。

几年之中,从未放弃过对教学模式和课程内容改革的探讨。

谈谈建议。

首先,应加强美术教育中的实验环节。

加强指的是增加学时比例,多增加实验种类。应该摈弃实用主义思维。现在的误区是美术课只能画静物,画石膏,画建筑,似乎这已形成惯例。若从培养学生的形象思维能力角度来说,课程内容不应该被这些有限的题材所拘束。除了铅笔、钢笔、水粉这些常规题材,让学生更多接触些生活中的材料,纸浆、泥巴、陶土等等,多设置些教学环节在造型课程中,让学生多些现场的直接体验,像现在制作雕塑、版画、丝网、各种民间工艺制作,而且我们是有这方面的优秀师资。

从理论上说是提高学生多感官的接受能力,也就是提高学生对艺术的感知力,对材料工艺的驾驭能力,对空间形态的塑造能力。

美术教育,最为本质的描述是“一种美学素养的基础教育”,这是基础教学的目标,同设计课的差异在于接受、感知的艺术领域更加广泛。

通过多种实验环节,让学生理解不是只有画画才是艺术教育。

在20世纪之前,中国人从来不懂得先进素描为何物,照样设计出具有民族特色且极具艺术品位的建筑,从宫殿到民居,从城市规划到园林景观,这说明审美修养源于多维度、多层面的感知与接触。

其次,无论如何改革应有理论依据并具有自己的特色,没有理论依据,视知觉规律,接受心理规律,艺术理论,课程内容就会零散而不完全。

最后,设计可以追逐潮流,可以患上美学偏食症,可以成为炫耀资本和权力的工具。而美术教育,尤其是基础美术教育、造型艺术教育不应屈从于什么设计潮流,它推崇的应是人性和艺术。它应该着重于全面性和基础性。

当代建筑教育批判

刘晓光 哈尔滨工业大学建筑学院景观规划研究所

当代各学科,分久必合,融合与交叉大势之下,需从大参照系反身关照。回想起来,从建筑学专业毕业已经20多年了,期间曾充满学科自豪和自信参与了建筑学专业(原哈工大)的创建工作,合校后到城市规划系做了几年城市设计教学。刚跨过去不久就发现,视角和视野的不同,导致对建筑认识有很大差异。就一直很想给建筑学生讲讲,名字都想好了,就叫《Urban Architecture VS.Architectural Architecture》。

后来又忙着创办景观学科,景观尺度更大,系统更复杂,从中又发现很多新的建筑、城规的增长点,又想再做个报告,名字也想好了,就叫《Landscape Architecture VS.Urban Design VS.Architectural Architecture》。可惜一忙,就拖到今天。跨越学科很不容易,尺度一变,依据、规律都变了。回头看看,过去所认识的建筑,如牛顿之于爱因斯坦,不过是小时空领域的特例而已,故总想站在建筑圈外,对传统建筑教育说两句爱深恨切的话。

1、建筑与哲学。研究景观,首先碰到的就是哲学基点问题。在景观领域,环境哲学、生态伦理学是公认的哲学基点,以一切生命和环境的共同而长久的福利为最终目标,这是景观与建筑、规划的根本性分野。

那么,城乡规划和建筑教育里面没有哲学课程,难道就没有哲学吗?思考了很久才明白,有的,只不过是默认的、缺省的、不言自明的、不用教育的,就是西方逻辑体系千古不变的——人类中心论。人类中心论哲学,是导致当下环境恶化、资源枯竭、消费主义、享乐主义的根本罪魁。如果我们的教育体系里有东方智慧,就会教授庄子的《齐物论》。

建筑师应该在环境哲学、生态伦理学引领下清醒地设计。推荐罗尔斯顿的《哲学走向荒野》,利奥波德的《大地伦理学》,崔悦君的《创新建筑——崔悦君和他的进化式建筑》。

2、建筑师价值观和世界观。当初我被忽悠和我忽悠学生的,很重要的一个观点是,建筑师可以通过作品给自己树立永垂不朽的纪念碑,也可以通过环境改造人和社会。这种典型的精英主义思想,导致现在学生在做建筑时,没事就扭两下;在做城市设计时,高高在上,不研究社会问题,不研究城市问题,依靠那无根的创造力和莫名的个性,堆一地奇形怪状的地标。当然和先辈们的教唆分不开,典型的就是臆断性的《雅典宪章》和建筑史学界对新思想的习惯性表面化风格解析(如对解构主义的误读,看看景观都市主义的理论和实践就会明白解构主义的深层机制)。

据说,学建筑的另一种原因是可以个人开业干活挣钱。这种自我实现的小我价值,在把人生价值融入为广大社会民众服务的城乡规划视野里,在把人生价值融入为全球生态福利的景观视野里,就显得十分渺小和自私了。

建筑师要服务大众,了解大众,把大我的个人价值体现在社会价值之中。推荐稻盛和夫的《活法》,听听《冬吴相对论》。关于修养,推荐林语堂的《生活的艺术》、傅雷的《傅雷家书》、梭罗的《瓦尔登湖》、司各特的《简朴生活读本》、卡梅隆的《阿凡达》、吕克贝松的《家园》。

 

 3、建筑与设计

建筑不是艺术,而从属于设计。西方古典艺术理论中把建筑列为三大艺术, 有其历史根源和局限。设计学,刚刚被提升为一级学科,其实应该是一个更高层面门类。 设计是整合科学、艺术门类下个学科的研究成果,建构出新的适于人类及所有生命的系统性生存空间和技术。请看包豪斯设计学院、哈佛大学设计学院、宾夕法尼亚大学设计学院,他们的学科划分不是没有依据的。十几年前,我们把设计学进行了工业设计与艺术设计的混乱划分,现在能提升为一级学科,也算是一点迟到的觉醒,但还是未搞清其应该作为门类存在的意义。与工程性的机械设计只研究物与物的关系不同,设计研究的是人与物的关系问题。建筑、风景园林、产品、平面具有共同设计特征,凡设计类属,皆在其下。设计与艺术不同,其评价标准是康德所讲的完满性,即科学、艺术、伦理(狭义即建筑领域常说的功能技术形式)的全面性评价。艺术则只是以审美和认知的单一标准来衡量。

推荐王受之的《现代设计史》。

 

   4、建筑与城市

建筑从城市规划中应该学习的是社会生态理念。设计城市,实际是设计社会,构建城市社会生态系统,要研究社会学、经济学、城市学等。

在城市视角看,建筑不过是其中一种空间构成元素,量大而已。但传统的建筑学,对城市是三不主义:不重视,不研究,不参与。

历史上,建筑大师很多都是非常关注城市发展的,如莱特提出广亩城市构想、老沙里宁的有机疏散论、柯布提出的光辉城市构想、库哈斯提出的树城思想等等。但过去建筑师主导城市规划的缺点是缺少复杂系统的观念,而更多依赖建筑师的经验和智慧。典型的如柯布的昌迪加尔、尼迈耶的巴西利亚,以及雅马萨基被政府而不是拉登炸掉的获大奖的伊戈居住区,都是建筑师自我意识膨胀的产物。

不会设计城市,不会设计好的建筑,看看现在的建筑的底层部分,有几个不是形体关系和视觉造型出发,而从塑造城市街道墙、公共空间体验的角度出发进行设计?建筑学科开设城市设计课程是非常必要的。

关于城市设计(非视觉风貌的,而是包括经济、社会、环境SEE整体的设计)归属,还要多说一句。2011版的学科目录把城市设计放在建筑学科去发展,必将把城市设计推向死路。犹如当初的艺术设计与工业设计的分而又合,荒废了设计学科(实质应为门类)10余年光阴。把城市设计从城市规划中分离出来是一个学科属性清晰化的过程;但放到建筑学科中,是一个错误,将导致城市设计的萎缩甚至消亡,因为它不是建筑的简单放大,而是要符合城市发展的复杂要求。城市设计应该以城乡规划和景观的思维来发展,至少目前应该参照国外经验,把城市设计放在景观、规划、建筑学科共同发展,它是三个学科的交集 。

推荐雅各布斯的《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凯文林奇的《总体设计》、亚历山大的《模式语言》、杨德昭的《社区的革命》。

   5、建筑与景观

建筑从景观中应该学习的是自然生态理念。

当代的环境危机主要是生态危机,突出体现为过速的城市化导致的人与环境的矛盾危机,如天灾人祸引发的地表与地下水体污染、土壤污染、城市洪灾、干旱缺水、农业土地蚕食、能源危机、资源枯竭、生活方式变异、经济-社会-环境(SEE)畸形发展等等。

生态学是一门普适性学科,关照的正是地球生物与环境演替规律与整体可持续发展问题,对全球生存具有重要战略意义。景观作为一级学科,比城市规划学科更早出现在哈佛教育体系中,是生态学的应用型学科,更多关注土地与生物生存问题,是解决环境危机的重要学科,也是这些年的发展热点。

解决的是国计民生的大问题,而不是人们所认为的——边边角角,种花种草。宾大景观大师麦克哈格所说:“不要问我你家花园的事情,也不要问我你那区区花草或你那棵将要死去的树木……,我们(景观设计师)是要告诉你关于生存的问题,我们是来告诉你世界存在之道的,我们是来告诉你如何在自然面前明智地行动的”。

前两年,建筑学子们热议的建筑大师库哈斯,说了句不招待见的话,“建筑不再是城市秩序的首要元素,城市秩序逐渐地由薄薄的水平植物(景观)平面所界定,景观成为首要元素。”实际上,现在已经进入景观引导城乡发展的时代。库哈斯用拉维莱特公园、当斯维尔树城等项目展现了景观领导的城市革命实践;科纳则用深圳前海城市设计项目在中国人眼前做了教科书般的示范。

推荐麦克哈格的《设计结合自然》、瓦尔德海姆的《景观都市主义读本》、莫斯塔法维的《生态都市主义》、俞孔坚的《反规划》、西蒙兹的《景观设计学》、姜戎的《狼图腾》。

5、建筑与设计思维

传统建筑学科倾向于工程思维处理简单系统问题,其内在架构是功能、技术、形式, 其外在架构是建筑、结构、水、暖、电。思维过程以个人经验,辅助人工模型,即可完成。现在BIM技术,乃是很好补充。传统建筑教育关注的时间维度一般在1-3年,空间维度在建筑群体尺度,而不关注上位规划及其背后的时空依据。建筑视野明显过于局限。

传统建筑教育的理论基础主要是环境行为心理学、建筑技术、建筑美学,比起当代城乡规划、景观学的理论基础——生态学、地理学、经济学、社会学、文化学等,明显不足以理解和应付当代逐渐复杂的整体性规划设计要求。

城市规划用复杂系统思维,解决社会、经济、文化、交通、环境等问题,以政策、法规、导引等方式,对未来城市发展建设进行控制和指导。城乡规划的时间维度是5-20年、空间维度大至数百平方公里,影响因子众多,需要各专业团队协作,通过大量基础数据调研、分析,并进行数学建模,辅以仿真模拟,才可能完成。

当代景观是用复杂巨系统思维,整合自然生态系统和人文生态系统,使之协同可持续发展。景观的时间维度是10-100年,景观的空间维度大至国土和全球尺度。因而也是影响因子众多,需要遥感数据、GIS分析、安全格局评价、生态基础设施建构等大量工作,具有效果延迟特点。

在学科融合的背景下,要求建筑学要逐步走向复杂系统思维方式,走向理性灵感,而减少对人的主观依赖。

建筑学科一方面理性教育不够,同时,由于中国教育体系的整体病态,学生的创造力从小就被扼杀殆尽。要恢复重建创造力,培养理性灵感。功夫在诗外,推荐突破传统力学、生物学观念的《猫和老鼠》。

 

6、建筑与美学 

建筑与美学有不解之缘。但目前建筑美学教育的问题是,唯形式美法则,唯构成论。殊不知,传统形式美法则,只是艺术法则的1/12,审美法则的1/6,只是在表层体系发挥作用,而对于中层审美结构的虚实原理、深层审美结构的特征原理,根本未有触及。更未解决艺术中真与美的混同问题,导致审美创作既混乱又缺乏深度。推荐拙作《景观美学》。

 

结语 当代建筑学的使命

建筑作为一级学科,应在国计民生层面有所担当。中国当代国计民生的重点,是城市、乡村面临严峻的生存环境压力问题。这就要求我们更多地从学科的宏观视野出发,从整体性规划视角来系统、综合地解决城乡内在环境生态、社会生态和人类基础生存机制问题,而不是局限在单一建筑元素的功能满足和形象塑造上。

建筑,和景观、城市规划一样,应如哈佛景观大师佐佐木英夫所言,“要么致力于人居环境的改善这一重要领域,要么就做些装点门面的皮毛琐事。” 当建筑师还在学科藩篱内孤芳自语,挣着出人头地的时候,是无法承担城乡发展重任的。(此处单指中国教育的产物。国际上的建筑师没有如此严苛的学科禁线,所以能恣意跨界,游刃有余。)

应该建立宏大的建筑观念,建筑学要关注环境生态问题,走向为众生服务的生态主义设计,为子孙后代保留一点生存的资源和空间环境,而不是超前消耗掉他们的钢材和森林。应该多研究实用低技术,乡土技术,节能技术,避免技术冗余、技术崇拜与技术炫富倾向。同时,建筑学还要跨越尺度障碍,走向城市设计,必须真正懂得设计城市的内在规律才能设计好的建筑和可持续的美好生活。

零散地想哪写哪,比严谨的数据型论文轻松多了。但认真想想,思考方向总比盲从努力重要多了。所以也就逆一下实证主义的大潮,写篇随笔性的小文,也许有用,但愿。

 

 

 

——发表于《中国建筑教育》2013年06期